第59章 生产(1/2)

作品:《我和未来国府高官谈恋爱谈恋爱

二月二十三,上海来的程医生到了安澜居。

程医生姓程,名慧兰,五十三岁,圆脸,短发里夹着几缕银丝,戴一副金丝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她是沪上颇有名望的妇产科医师,早年考取庚款赴英留学,在伦敦女子医学院专攻产科,回国后在上海法租界开了自己的诊所,这么多年下来,接生过的孩子不计其数。

楚材几个月前就开始打听。他把上海滩叫得上名号的产科医生翻来覆去地筛了一遍,又托了几位同乡的关系,辗转找到了程医生。起初程医生不太愿意跑这一趟——不是钱的事,是她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再说,她在上海有自己的诊所,预约排得满满的,哪能说走就走。楚材当下没有强求,但还是再争取了一下,最后程医生还是带着自己的助手来了安澜居。

来了两天,她把安澜居楼上楼下看了个遍。

产房在二楼朝南的一间,床单换了消过毒的,温水壶搁在炉子上随时能灌,接生用的器械——剪刀、止血钳、棉签——都用开水煮过,包在白布里,码得整整齐齐。

小床在窗户旁边,柚木的,新打的,刷了一层清漆,闻着有淡淡的木头味。

程医生伸手摸了摸床沿,又弯腰看了看床腿稳不稳,站起来,对李妈和刘姨交代了一通话。

消毒的步骤、产妇的体位、新生儿的脐带处理、产后出血的应对,一样一样讲清楚。

李妈一一记下。刘姨在旁边手心直冒汗。

程医生又去看了汪昭。量血压,听胎心,摸了摸胎位。

“太太,您身体底子好,胎位也正,顺产没问题。”她摘下听诊器,“生孩子不是急事,第一胎都慢。到时候听我指挥就行。”

汪昭点了点头。

“能下床就多走走,别总躺着。吃东西也照常吃,存着力气。”

汪昭又点了点头。

二月二十五日夜里,汪昭被一阵坠痛惊醒了。

不是隐隐的不舒服,是实实在在的痛,从后腰往前腹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拧。她咬着嘴唇没出声,伸手推了推身边的方蕙。方蕙立刻醒了,比白天警醒得多。

“怎么了?”

“肚子疼。”

方蕙翻身坐起来,把手覆在汪昭的肚子上,感受了片刻,转头对李妈说:“去请程医生,叫刘姨烧水。”

李妈已经穿好衣服过来了。这些天她一直和衣而卧,棉袄都没脱过。她伸手摸了摸汪昭的肚子,问了多久痛一次、间隔多长。汪昭一一答了,宫缩还不规律,间隔也长。

“还早。宫口没全开。”李妈转身对楚材说,“先生,您去准备点吃的。太太要吃,才有力气。”

楚材站在门口,转身下楼了。

方蕙扶着汪昭在屋里慢慢走。走几步,停下来忍一阵疼,疼过了再走。方蕙稳稳地托着她的胳膊。李妈也不说话,只是在另一边扶着,等她站稳了,才慢慢往前走。刘姨端着粥上来,汪昭吃了几口,疼起来就停下,疼过了再吃。一碗粥吃了大半个钟头,才吃下去小半碗。

程医生来得很快。她给汪昭检查了一下,直起身,表情没什么变化。

“还早,不用急。第一胎,没那么快。太太,您要是能下床,就走走。别躺着,越躺越疼。能吃东西就吃点,存着力气。”

汪昭点了点头。

第一天过去了。第二天又过去了。宫缩一阵紧似一阵,但程医生说宫口还没开全。汪昭不知道生孩子要这么久,以为几个时辰就能完事。她不知道,头胎是要折腾的。

方蕙嘴上不说,心里也急,但脸上不露出来。她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不说话。

“娘,怎么还没生?”汪昭的声音有点哑。

“快了。”

“您昨天就说快了。”

方蕙没接话,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第三天清晨,宫缩忽然密集起来,一波接一波,几乎不停。汪昭疼得眼泪直流,咬着嘴唇,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娘,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方蕙没说话,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

程医生检查了一下,直起身,点了点头。“差不多了。准备接生。”

周护士已经把器械消毒好了。温水壶搁在床边,白布铺在床头柜上,剪刀、止血钳、棉签,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太太,听我指挥。该用力的时候用力,该歇的时候歇。”

汪昭照着做了。程医生说“好,再来”,她就再来,脸憋得通红,额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程医生说“歇一会儿”,她就不动,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方蕙在旁边拿着帕子,不断地给她擦汗。帕子湿了换一块,又湿了,她的眼眶红红的,牙关咬得比女儿还紧。她能做的只有这些——擦汗,握着手,不让女儿觉得是一个人在挨。

汪昭始终没有叫。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程医生指挥的那一下上,疼到极致也只是闷哼。程医生不催她,周护士在旁边递器械,李妈扶着她的腿,方蕙握着她的手。

产房外,楚材靠着墙,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扇关着的门。

忽然,程医生的声音变了,带了一丝急促。

“好,很好,头出来了。再用点力,太太。”

汪昭憋了一口气,使劲往下推。撕裂的痛从下体蔓延到四肢,她浑身发抖,嘴唇咬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方蕙把帕子塞进她嘴里让她咬着,怕她咬伤自己。

汪昭不知道那一下使了多大的劲。她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只听着程医生的指挥——再来,再来,再来。

然后,孩子从她身体里滑了出去。

她感觉到了——一团温热的、蠕动的、连着脐带的小身体。那一瞬间,所有的疼痛、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忍耐,一齐卸了。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方蕙怀里,浑身发抖,汗水把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然后她叫出了声。

不是哭,不是喊,是一声压抑了三天三夜的、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嘶哑的喊叫。那声音不像人的,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太久的兽。声音冲出了产房,撞开了走廊里沉闷的空气,灌进了楚材的耳朵。他猛地从墙上弹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又站住了。

门关着。

他站在门外,再也迈不动下一步。

产房里,汪昭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止不住,顺着脸颊淌进头发里,淌进枕头里。方蕙的眼泪也跟着下来了,帕子湿透了,换了一块又湿了,她一边擦一边哭,一边哭一边擦,手一直在抖。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女儿搂在怀里,让她靠着,让她哭。没有人去擦方蕙自己的眼泪,也没人劝她别哭。周护士瞄了一眼,垂下眼皮,把注意力放回到手头的工作上。李妈转过身去,假装在收拾东西。

婴儿被周护士接住了。湿漉漉的,皮肤发紫,脐带还连着。她用吸球吸了吸口鼻的羊水,用温热的纱布轻轻擦拭婴儿的身体。

然后,她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婴儿的脚底板。

婴儿没有反应。

她又弹了一下。

还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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