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娘带着张志远回了她家，路程不长，却无端的让她觉得有些压抑，见着往日里颇为文雅的少年此时抿着唇，眉间再无之前的愉快轻松，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愤懑，心里沉沉的叹了口气，这般变化若处理不好，后果有多严重没人比她清楚了。

早前说过，翠娘曾被卖到大户人家做过丫鬟，那家里有个少爷，因着些后宅阴私之事不到一年就从芝兰玉树的少年郎变成了心狠手辣的毒公子，那时他与阿远是一般的年纪，也不过十五六岁罢了，亏得她早早脱身了，才没被那些子事沾染上，后来情况如何她也不清楚，不过想也知道，陷入仇恨里的人如何能获得快乐？还得让阿荣帮着一块劝劝才好。

门依旧敞开着，翠娘直接带着张志远去了锦荣的房间，拿了件棉衣让他先穿着，又让他在锦荣的床上歇息会子，这才出去找石榴他们。

“娘，你回来了。”石榴刚准备出自己的房门，便见她娘进来了，石榴是个心细的姑娘，见她娘面色不好，眼睛微红，也不多言，只懂事的倒了杯热水来，好歹能暖和一下她娘的身体。

见女儿这般乖巧，翠娘心里十分熨帖，抬手抚了抚石榴的头，再联想到志远的模样，心里更是下决心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才好，怎么的也得亲眼看着她的孩子们生活的幸福才好啊。

“你远表兄在你大哥房里休息，不要去吵他，听见没有？”翠娘道。

“远表兄来咱家了吗？我知道的，我不会去吵他的。”石榴应道。想着往日里对她极好的舅母去了，她也极难过，更别说表哥了，想必现在肯定是极伤心的，她怎么会在这时候去闹他呢。

“对了，你大哥和喜子呢？怎么不见人？”见四下都没有她儿子们的身影，翠娘有些疑惑。

“大哥在喜子房间帮着收拾东西呢，娘，咱们是不是要在舅舅家呆两天？”石榴抬头看着她娘问。

“嗯，你也带件换洗的棉衣，娘先去看看你大哥他们收拾的怎么样了。”翠娘回道。

见翠娘走了，石榴也回了房间收拾东西，她知道这回去舅舅家是为了舅母的丧事，定不能穿喜庆的颜色，打开自己的木箱子翻了翻，半晌才找着一件素色的棉衣，是去年的时候她娘给做的，虽有些小，却也不是不能穿。

想到此行是为了什么，又想到远表哥和玉兰表姐，石榴心里极难受，她年纪还小，这是第一次身边有亲人离世，除了难过，更多的还有一种无措与害怕，害怕自己的家人会不会有一天也突然的离开自己，却不知该怎么去避免这种情况，只能在心里暗暗地想着以后要对爹娘他们更好才是。

“石榴，收拾好了没，咱该走了。”说话的是喜子，清脆的的童声让石榴瞬间回了神，听着熟悉的声音石榴无奈，这臭小子，就不能叫姐姐吗？

农家是没有七岁大妨之说的，更别说年纪尚小的亲姐弟了，石榴打开门让喜子进来，横了他一眼，见着那圆滚滚的小胖脸，心情倒是好了许多。

“石榴石榴，你别难过呀，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喜子凑到石榴面前道。

许是因为龙凤胎的缘故，两个人自小对对方的情绪极为敏感，见弟弟这小心翼翼想要逗自己开心的模样，石榴心下一软，舒展了眉眼，露出了个笑，示意他别担心。

“你的东西可收拾好了，咱们可得在舅家住两天呢。”石榴收拾好了衣物，见喜子没拿什么东西问道。

“收拾好了收拾好了，东西都放在爹借来的牛车上了，咱快走吧。”说完见石榴也收拾好了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包裹，一溜烟跑出去了。

路途漫长，石榴闷闷的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要去舅家她心里就慌得很，明明以前都好好的呀，难道是因为这次去是为着舅母去世的缘故吗？

搂着石榴娘的腰，呼吸着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味，石榴心里安心了不少，闭上眼睛不再乱想，早上起得太早，此时感受着久违的太阳照耀在身上，石榴舒服的喟叹一声，只想好好的睡一会。

“石榴，醒醒，可别冻着了。”翠娘见着小女儿似是要睡着的模样赶紧拍拍她，虽今天天气好，可毕竟还是很冷的，又是坐在牛车上赶路，冷风一吹还是让人有些受不住，若真睡着了，冻着了染上风寒可怎么办。

不能睡觉，困意又还没消，石榴眨巴了下眼睛，脑子混混沌沌，看着沿途两边冒出的几朵野花只觉神奇，这般冷的天却还开着，生命力真顽强，这一点她精心养的花朵却是比不上的。

牛车极慢，不比走路快上多少，只是走路让人乏累，坐着牛车却是要舒服些，正恍惚间，前头迎面赶来一辆骡车，上头坐着的人石榴认识，是镇里的乔大夫，边上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看这年纪，石榴猜应是他的独子，乔大夫为人和善，心地也极好，平日里又爱说笑，是以附近的几个村有个什么毛病了都爱找他瞧。

“是乔大夫啊，这是要往哪去？”石榴爹问道，石榴娘身体不好，常去乔家药铺开些养身体的药，两人又都是性格纯善的人，脾气颇为相投，久而久之两人竟也有了一番交情。

“我去陶家村瞧瞧，改日文山若得空，记得来医馆找我，正好我的桃花酿也可开封了，我可记得你极爱这口。”乔大夫爽朗笑道，见石家一行人赶路的样子，也不多聊，耽搁了人家事可不好。

石榴爹面上露出笑容，自是连连称好。

石榴坐在牛车最后面，且向着外坐，自然能看见越来越远的骡车，瞧见边上的少年身影有些好奇，只听爹说过乔家少年读书极好，在医术上也有难得的天分，长的还俊俏，乔大夫正愁不知是让他科举好还是继承祖业好呢，当然啦，夸人家的同时也顺带教训了一下石家小弟，正想着呢，前头那人忽的转过头来，对上了石榴的眼睛，见石榴不错眼的盯着他瞧，清秀白净的脸颊忽的红润起来，又赶紧转回去，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模样，身体绷得紧紧的。

见到乔家少年这般大的反应，石榴也有些不好意思，当然，以她这般年纪，自不是因为少女的害羞，不过是偷瞧人被撞见的尴尬罢了。只是离得远些，石榴到底是没看清这乔家少年有多俊秀的。

略过这段插曲，约莫过了三个时辰左右，终于到了张家村，张家就在村口不远，到了地方翠娘也不心急了，耐心坐着等牛车到了张家门口了方才下车。

毕竟有丧，张家门前再无过年似的喜庆模样，只是瞧清门口的情况，翠娘忍不住的又蹙了蹙眉，都这许久了，门口竟连个白灯笼也没挂。

再走进屋，屋里竟是连个人都没有，张志远面色难看的进了卧房，只见她娘仍面色青白的躺在那，而他的父亲和妹妹却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