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人，奴奴打扮，还得一会儿功夫，不如，先为本宫作画，如何？”不如何！想是今天若不为她先作画，奴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放出来的。在心底暗翻白眼儿，碍于她身份高贵，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生活态度，做了个“请”的手势。她还算配合，站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浅笑，一动不动，尽显优雅从容之姿。

“若是画出来，公主不满意，还请多多包涵！”自己将丑话说在前头，公主点点头，浅笑道：“一定包涵！方才郑大人在蹴鞠场上，为父皇找回了脸面，父皇赏郑大人什么了？”闻言，摇摇头，低头一边作画，一边口是心非的答道：“为朝廷效臣之微薄绵力，不敢讨赏？”安乐公主听后，不再多言。

两个时辰过后，画已作出，肚子“咕噜噜”的一阵响，安乐公主缓缓走近，低头俯视画中的自己，眉眼弯弯，笑道：“大人多才，着实让本宫喜欢的紧呢！”

“时辰不早了，不知金城公主可是打扮好了？”我站在一边儿，尽量压制着火气问道。她不紧不慢的向画吹了一口气，提高音量，喊道：“来人！”刚刚下去的宫女，连同奴奴一并上来。这次奴奴完全未施粉黛，头上挽了两个丸子，薄薄的齐刘海，更显稚嫩，华服依旧，只是眼露委屈之色，默然站在刚才安乐公主站过的地方，一动不动。

安乐公主吩咐宫女，将她的画像挂在殿中最显眼处，我无暇分心别处，望着眼前浅笑的奴奴，仔细作画。天色渐黑，门口出现一抹丽影，浅笑着像我点头，我舒了一口气。坐在矮桌边儿，浅尝糕点，优雅的品着清香茶水的公主，一改常态，缓缓起身笑道：“婕妤娘娘怎么得空过来这里？”

“我是不放心我这个表弟，会在这里不小心说错话，做错事，给公主添堵。”婉儿柔声细语的说道。

“婕妤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不知是小看郑大人了的智慧呢，还是小看了裹儿的气度呢？”安乐公主浅笑，缓缓道来，眼中似乎少了往日的傲慢。婉儿“哦！”了一声，浅笑道：“婉儿知道公主气度不凡，那我们这便告辞了！”闻言，我望着安乐公主的下一步动作，准备听她阻拦的言语，只是，她这次，的确，跟过去不同了些。这妹子似乎是真的转了个性儿，虽然还会搞怪，但毕竟收敛了不少。

跟着婉儿过来，俯视已经作好的画儿，表情柔和的道：“我送送你们！”我本想拒绝，婉儿却先于我开口道：“好啊！”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这样了。我将画儿卷好，小心握在手中，才从殿中出来，婉儿便转向安乐公主，道：“公主留步！”安乐公主点头……

回到宜春宫，桌上已备有晚膳，闻见饭香，我急走两步到桌前，埋怨道：“表姐可知道，寅儿今天饿了一天了？真的是尝到了饿扁了的滋味儿！”婉儿浅笑，坐在对面，含烟接过我手中的画，站在婉儿后面。香兰香丁揭掉罩住菜肴的盖子，站在一边，我顾不上其他，狼吞虎咽一番，全然不顾及形象。

第二天，皇上在麟德殿摆宴，给吐蕃使臣践行，末了，将装有我作的金城公主画像的锦盒，递于悉薰热，让他带给吐蕃赞普。宴会进行了一个时辰，便结束了，一切还算顺利。

天气渐热，已然立夏。武三思眉眼带笑的从清宁宫中出来，绕道太液池，宫中这一块儿地方，是夏日避暑的好地方。长廊永远透着凉风，四周永远是柳树依依，绿荫荫一片，池水永远随风荡漾，清澈碧绿，很是怡情。

四月二十八日，天气阴沉，午后，婉儿坐在廊亭中，表情恹恹的，透着慵懒之态，静听蝉声，思绪像是飘到了遥远的地方。姑母近日身体欠安，胃口总是不太好，吃饭总是动一两筷子就了事，着实令人不安的很。

“听说沛国夫人，近来身体状况，不太好？”身后响起中年男人的敦厚声音，婉儿回头，见是武三思。浅笑，站起来，长长的叹了口气，道：“都是老/毛病了……”都是昔日在掖庭宫中，常年劳作落下的病，没法儿除根儿，只能减轻身上疼痛，用金贵的药汤拖着，拖得一年是一年，拖得两年是两年，婉儿走神。

“老夫人的病，只要调理的好，病就会好的，婉儿莫要担心了！”武三思温言劝说，只见婉儿又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扯着唇角，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借梁王吉言，诚然希望如此！”武三思轻轻拍了怕婉儿的背，以示安慰。

不巧，我就坐在池边的草坡上，是跟着婉儿过来的，只是，她没有察觉到罢了。太子李重俊也在，就在武三思出声的时候，他刚刚来。我有些不安的望了一眼太子，他的表情，不是以前的讥讽表情，是漠然，是淡然，他似乎并不惊讶于眼前的画面。我记得初见太子时，是我才来大唐，和婉儿去芙蓉园小游，当初他可是把情绪全写在脸上，如今，他似乎变了很多。嗯！是精明了，知道隐藏情绪了。

武三思看了看天，柔声说道：“看样子，不久就要下雨了，婉儿还是回去吧！”婉儿摇摇头，一个没忍住，竟低声抽泣起来，“我怕……我怕母亲，时日不多。”平日里浅笑淡定的她，处理事务，从容不迫，似乎此刻的她，换了个人，连眼神都显得特别脆弱，一点儿也不像我所见到的她了。武三思朝周围扫了一圈儿，唯独没有朝我们这个方向看，沉着脸道：“婉儿任性了，我还是送你回宜春宫吧！”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眼前。

“他们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要亲密的多。”太子淡淡的说道，“就算他们合谋，明天让我从储君的位置上滚下来，我也不会意外。”他说“滚下来”这个字眼儿时，好像事不关己，说的像是，这个滚下来的人不是他一样！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晦暗的天空，叹了口气，“果然要下雨了！”手背上，划过一丝雨线。雨渐渐下大，他却无心避雨，任由雨水打在他瘦削的身上。

我站起身，还有些力气，将他拖起，拉到长廊上，颇有些自欺欺人的劝道：“太子多虑了，只要你处世小心，不要让人抓住了错处，没有人能将你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是的，到最后，直到死，他依然是太子，见他低垂着眼，望着地上的破碎玉块儿，在一个湿哒哒的脚印上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