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白眼儿的同时，看见一个白面留须中年人，正拿眼望着我，大有“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无语凝噎的架势，谁啊？我心中隐隐抽痛，不知不觉眼中氤氲着雾气，很奇怪的感觉，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是唐人郑多寅的父亲，太常少卿郑休远。

在一声徐公公的“退朝”尖叫声中，皇上，皇后走了，众人做鸟兽散状，乱哄哄的，各自离开，卫王李重俊在身后调笑道：“郑大人，以后可得小心了。”说完扯着唇角离开，留给我一个瘦削挺拔的背影，有人会弹劾我吗？我这也没有干嘛呀！郑休远没有再多看我一眼，疾步离开。知道郑多寅有故事，不过，到底是什么故事，她亲爹见了，竟连个招呼也不打？

阳光正明媚，好兆头！寒风拂面，有些冷，前面崔湜的背影缓慢挪动着，我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喊着：“师傅。”崔湜转头笑道：“寅儿长大了，不过，以后处世，还得小心谨慎些。”到中书省，韦安石拍着我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干。”然后中书省众人忙着拟草旨，不提……

酉时回到景华宫，婉儿不在，只有含烟和一众宫女，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闲来无聊，在宫中走动，冬季里的洛阳皇宫内苑，除了天气微冷，还真看不到冬天的影子。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陶光园，瞧，树依然是绿的，花儿依然是嫣红的，倒像是春季，一切都凸显着勃勃的生机。那嫣红的花朵上，落着一个大个儿的彩色蝴蝶，我正看的出神，一个小小的胖手，掐着手指，缓缓地朝着蝴蝶的翅膀靠去。

是一个身穿华丽宫装的小女孩，大概有七八岁的模样，不远处跟着两个小宫女，正屏气凝神的盯着捉蝴蝶的小女孩，看来这小女孩是哪个宫里跑出来玩耍的小主子了。冬日的蝴蝶似乎反应有些迟钝，竟这样轻易的被一个小姑娘捉住了，蝴蝶搧动着另外一片翅膀挣扎着，小女孩含着笑，朝我这边走来。

“大哥哥，看我手里的翅膀漂不漂亮？”小女孩仰着头盯着我问道，还把小手中的蝴蝶凑近我的眼前，“刚刚看哥哥盯着这只蝴蝶入神，就捉过来给哥哥，哥哥喜欢吗？”小女孩笑得萌萌的样子，说话露着风，前面两个门牙都掉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蹲身，平视着小女孩的眼睛问道，她脆生生的答道：“我叫奴奴，李奴奴，那哥哥叫什么名字呀？”李奴奴？大唐的金城公主，十三岁要嫁去吐蕃和亲，促进唐蕃和盟的那个小公主？

她将蝴蝶靠近我的眼前，喊着哥哥，哥哥，让我回神，视焦对准她的眼睛，听她说：“这只漂亮的蝴蝶送给哥哥了。”

“为什么要送给哥哥蝴蝶啊？”我浅笑着问着面前的小女孩。

“因为哥哥喜欢蝴蝶啊！”她脆生生的笑答道。

“哥哥是喜欢蝴蝶，但更喜欢她在花丛中，自由自在飞舞的样子。”我轻掐着小公主绵软的脸蛋，她嬉笑一声，将蝴蝶放飞，反应还挺快，我夸赞道：“真是个善良的小奴奴。”

“奴奴住在哪里？哥哥送你回去好不好啊？”我望着身后的她身边的宫女，两个宫女将头低下，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不说话，奴奴朝上阳宫的地方一指道：“哥哥，奴奴住在那里，我们走吧！”说着，小手自然的握住我的食指，手指还不安分的摩挲着我食指上的戒指，拿起来盯着看，然后驻足不走了。

我回头问道：“奴奴怎么不走了？”她举着我的食指，盯着我的戒指道：“好漂亮的指环啊！”我蹲身，看着她那双发着精光的黑葡萄，将戒指取下来，放到她的手心里，“奴奴喜欢的话，就送给奴奴喽！”她咧着小嘴儿笑道：“哥哥对奴奴真好，奴奴嫁给哥哥好不好？”

知道古代的孩子早熟，听了这话，还是觉得突然像是被雷给劈中了一般，除了愕然，还是愕然。送个戒指，都送出麻烦来了，“奴奴还小，长大了再想着嫁给谁，好不好？”身后有个爽朗的声音响起，很耳熟，我转过头，仰着脸望去，奴奴叫了一声“阿瞒哥哥”就越过我，抓住楚王的手，将手中的戒指拿给他看，一边还问道：“阿瞒哥哥，看哥哥送给我的指环漂亮不？”

楚王掐在手里，仔细看了看戒指上的花纹，浅笑着问道：“郑大人似乎对牡丹，情有独钟啊？”哪儿有什么情有独钟之说？我那一堆的戒指中，还有菊花花纹的呢！我站起身来，向楚王躬身作揖，问道：“王爷，怎么会在这里？”

“本想着去看看祖母的，正巧在这里看着你的背影有点儿眼熟，就过来了。”楚王浅笑着，表情淡淡的说着，然后眉眼弯弯的望着我问道：“那么你呢？”

“闲来无聊，在宫中走走，正巧碰见公主，正要送公主回去。”我望着奴奴说。楚王摊开手，做了走的姿势道：“一起吧！”一路无话，奴奴一边牵着我的手，另一边牵着楚王的手，嘴巴撅得老高，站在上阳宫宫门前，我蹲身浅笑着问她：“奴奴怎么了？怎么好像不太高兴呢？”只见她抬头仰望着楚王，委屈的道：“阿瞒哥哥拿走了我的指环，还没有还给我。”

我抬头望着楚王，面对奴奴的控诉，他有些尴尬，眼睛不知道放在哪里好，在宫门与宫墙上扫视一圈儿后，也蹲身望着奴奴。将自己无名指上套着的指环举在我们面前，笑道：“这个指环，奴奴还小，戴不了，不如我们换一换？”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儿翡翠状的兔子来，奴奴握在手中高兴的点着头道：“好呀，好呀！我们换。”

那东西是我的，怎么辗转到了他的手里了？我暗中翻了个白眼儿，站起身来，牵着奴奴的手，朝上阳宫里进去。提象门下只有四个侍卫守着宫门，再往前走是观风门，我向来没有方向感，一路经过丽春台，青松柏树无数，九洲亭旁，竹木森翠，暗影绰绰。踏过谷水虹桥，水光潋滟迤逦。不禁感慨上阳宫中风景幽美，偶然想起一句诗来：“上阳花木不曾秋，洛水穿宫处处流。画阁红楼宫女笑，玉箫金管路人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