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多有得罪，还请侍郎大人海涵张珏的鲁莽。”张珏面色平静的，缓缓说道。浓黑的剑眉下，一双炯炯的黑大眼睛，不知何时，隐去了笑意，不怒自威。我灌了一口酒，伸开手臂，故意朝他喷去，我记仇，他没来得及躲闪，被我喷了一脸，跳起脚来，喊道：“你这是做什么？”我又灌了一口酒，朝手腕上的蹭伤处喷去，缓缓道：“消毒！”他皱眉，换下脸上怒容，舒了口气，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玉瓶，放在桌上。

“上好的金疮药粉，可迅速结疤止痛。”我瞥了一眼桌上的玉瓶，不屑的笑笑，掏出自己身上的药瓶，在他眼前晃了晃，道：“多谢，我想，我用不着。张公子还是请回吧！”

“侍郎大人还在生张珏的气？”张珏又坐回桌边，脸上终于换了副有歉意的表情，低头问道。

“有刀没？”我问，他颇觉我的问题有些牛唇不对马嘴，挑着眉毛，疑惑的“嗯？”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把短短的匕首，怀疑，加不解的望着我。我夺过匕首，揭起他的衣袍，他有些心惊的，如风一般，迅速的躲开，衣袍后摆飘起，“哧”的一声，被匕首划裂了。我向他招招手，叫道：“过来，我就不生气了。”他似乎笃定我不会把他怎么样，缓缓地挪步过来。

我指着他的衣摆，嗔怒道：“这是在你家，张公子还怕，我会吃了你不成？竟吓成这样，我只是想用一下公子身上的那点儿布料，看着好看，摸着很是舒服。”张珏闻言，低头看了看衣袍下摆，略有不悦，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我似乎听到了他隐忍的呼吸。他揭起被匕首划破的地方，撕了一长片儿布料，递给我。我将布料缠在手腕伤处，一圈一圈儿的缠好，他很有眼色的接过布带，打了个活结。

“看在张公子心这么诚的份上，我不记仇，你回去休息吧！”说完，看着他滞在脸上一瞬间的“不记仇？得了吧！”的表情，被下一秒的面无表情替代，不在意的挥手让他离开。站起身来，不再管他，单脚跳到床边，他走到门边，驻足，缓缓地回头，然后毫无表情的，又若有所思的望了我一眼，出去了。真想不到，在宫里面处处受气，到边远地方，竟会得到这样的礼遇，真是令人欣慰啊！

推起裤管儿，看着自己的左腿，自膝盖以下，脚踝以上，全是可怖的淤青。暗叹，这些年，学的功夫，全都还给了莫童，疼，让人久久辗转，难以入眠。帐外的油灯，“嗞嗞”一声过后，屋内立刻黑暗了下来，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头顶，回想在屋顶上与张珏之间来回的招数，很是懊恼了一番。

良久，屋门轻而又轻的一声响，我竖起耳朵，仔细倾听，人已经在帐帘外了，低低地轻唤着：“寅儿，寅儿……”声音很耳熟，我似乎知道是谁了。

“师傅”，兴奋的叫着掀开帐帘，莫童钻了进来，低声问道：“伤到哪儿了？”我指指横在床上的左腿，低声道：“这里！”他摸了摸我的小腿，道：“还好，张珏手下留情！”他手下留情？都成这样了？那他要是不手下留情，会是什么样子？直接断成两节儿？我暗叹一口气，顾自唏嘘着。

“寅儿怎么会在这儿？”莫童终于问出了此来的目的，我实话实说：“找人！”不等莫童问是谁，又毫不犹豫的回答道：“贺兰潇”。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所有表情，只能看见他发着精光的眼眸，一闪一闪的。又低声嘱咐道：“这几天，就安静的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贺兰潇那里，我会处理。”说完转身，帐帘还没完全落下，他人已经消失在门外了。

待在这里？干什么？嗯！不过想想，现下，腿瘸了，还能去哪儿？我还没有跛着脚，到处丢人的想法，只能安静的休养。

第二天，辰时，一个高个子，面目颇为清秀的男仆，敲门进来，端着一盆儿清水，低眉顺目，看着一脸无害的，躬身站在一边儿。我刚刚洗漱完，张珏就敲门进来，亲自端来早膳，早膳简单的出乎意料，就一碗大米粥，一碟儿馒头，和两碟儿咸菜，看着就很没有食欲。张珏坐在一边儿，没有离开的意思。

“别告诉我，张公子要看着我吃？”我舀起一勺粥喂进嘴里，他闻言，嘬着嘴巴，扫一眼桌上的东西，点着头道：“吃完了，我去端药。”说完朝门口走去。

“等等……”我叫住张珏，他缓缓驻足，转身望我一眼，等在门口。

“张公子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我放下白瓷小勺，“我受不起。”说完，只见张珏折返回来，坐在凳子上，弯着眉眼，颇有些好笑的道：“郑侍郎，可是府上的贵客，我还怕招呼不周呢！”呵呵！害怕招待不周，还拿这样的粗茶淡饭敷衍我？

“张公子还记得昨晚上，崔大夫说了些什么吗？”不等他回忆，我自顾指着小腿，一字一句地说道：“是骨裂，要补补的！”我又指着桌上的东西，不屑的说道：“吃这些东西，是想让我腿瘸到猴年马月啊？”张珏看一眼桌上的吃食，撇撇嘴巴，望着站在一边儿的男仆，冷声吩咐道：“撤了！”甩着袖子，大踏步离开。

我一瘸一拐的走出屋子，顺着廊道，欣赏着将军府的一草一木。北国风光，有点儿萧条，到处是灰蒙蒙的景象，连同天气，毫无生气，即使院中有常青松柏，也是暗绿灰蒙的。池水清澈，倒映着池边光秃的枝丫，轻风凉寒，池水一圈一圈儿的皱开，池中枝丫破碎的没有形状，萧条无所不在。隐隐听见一句抱怨，远远的传来，听不真切，四下扫视一圈儿，没有人。但对话还在继续，寻着声源，悄悄靠近。

声音依稀可辨，“听父亲说，是从京城来的，虽然官儿不大，但却算得上，是皇上身边儿的红人，真心难伺候。”这声音很耳熟，略一思索，就知道是张珏没错。只听一串儿清脆的娇笑，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四哥，别担心，小妹这就去见识见识，京城这位大红人，给你报仇……”女子话未说完，就被张珏打断，“夏儿，别，大红人嘴巴厉害着呢！父亲不让我们惹事的，只要不是什么坏事儿，凡事尽量顺着他。”

“凭什么顺着他，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四哥这样说，小妹就更是得……会一会这位京城的大红人了。”那位叫夏儿的姑娘的脚步声，渐渐朝我靠近。不等他们过来，发现我偷听，还是先走一步，迎上去，看看这位夏儿姑娘，如何给我难堪，又如何给她的四哥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