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风高，在宫中，我极少走动的，心中自是有点儿惴惴，太子的话，让我凭白的想起，在上官府里的庞绵儿，黑夜之中，很容易撞见这宫里发生的或大或小的秘密。有些心惊，夜巡的侍卫队，脚步齐整的踏步而来，猛然被太子拉着衣领，隐于墙角一边，很是有些鬼祟。心想：你是大唐太子，这样鬼祟至于吗？

凝神屏气，听着夜巡队伍踏步而去，才露出头来，突然又被拽着隐于墙角，听见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和零乱而又沉重的脚步声，再次探头出去。

有四个身形矮小的太监抬着一个不明物体，前面一个鬼祟的探路者，不动声色的挥着手，躲开夜巡队伍，朝蓬莱阁方向走去。我隐约记得蓬莱阁周边杂草丛生，于一堆杂草中隐藏着一个水井，听说是很久没有用过的枯井，我好奇心起，悄悄跟了上去，太子拉了我一把，低声道：“还是不要跟的好，免得看见不该看的。”

有庞婂儿的例子在先，我心痒，只想跟过去，一看究竟，不理会太子的拉扯，脱了太子的钳制，悄悄跟了上去。太子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情，跟在我身后，拉我躲在一方小竹林中，低着身子看那五个鬼头祟脑的公公，将一个黑色布袋中的物体，投进隐于杂草中的枯井中，重物“嘭”一声巨响后，他们迅速的朝来时的路返回。

若黑布袋子中，真的是个人，只怕这么一摔，十成十的是没有命在了，隐隐地有股血腥味儿飘进鼻孔。低声问太子，有没有闻到血腥味儿，太子点头，那五个公公是从清宁宫中出来的，跟皇后难脱干系。想想都令人心惊胆战，太子见我呆在原地，拉了拉我的手，只觉自己手的温度跟旁边人的温度，有着很大的差别。

在头脑发懵的情况下，任由太子拉着，兜兜转转的到了宜春宫门前，末了太子嘱咐，对于之前看到的，莫要对人提起，转身隐于黑夜之中，不见了踪影。想起宫内新添的冤魂，整个人都打着颤，瑟缩的无法自控，这就是地位低下的人们的宿命，今晚恐怕是要失眠了。自己亲眼看到的，远比庞婂儿讲述的，要令人震撼可怖的多。

含烟在殿外张望着，见我有些魂不守舍，拉着我到殿中，婉儿还没有休息，在棋盘边上，左手执着黑子，右手执着白子，自己跟自己下着棋。我见过很多次，她自己对弈的场景，我身为局外人，看着百无聊赖，但她自己却乐在其中。

她不看我，只是缓缓地问我，去了哪里？含烟倒了杯热水递给我，我急急喝了一口，给自己压惊。走到婉儿对面，盘膝而坐，婉儿抬起眉眼，望了我一眼，笑道：“怎么？寅儿向来对下棋没有兴趣，今晚……”我不等婉儿说完，低声说道：“清宁宫中死了人。”

婉儿并不为我的话所动，将手中的白子递给我，浅笑道：“来，陪表姐下一盘棋。”我现在还处于惊魂状态呢，哪里有心情下棋呀！随手将白子放在棋盘的中间节点上，婉儿抬眼道：“寅儿不必多心，宫中能够长命的人，不多。”

我还未来得及反应，婉儿继续说道：“宫中的生存法则，寅儿这些年在宫中，难道还没有探知一二吗？宫中每个人的生死，都掌握在握有权柄之人的手中，换句话说，我们的生死都由不得我们，别说今晚上死了人，就在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日子里，角落里，总会有些这样那样的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丢掉性命，凡事不要太过执着，生死有命，顺其自然，我们顾不了太多，所以，趁着，还能喘气，去用点儿宵夜吧！”

婉儿说完，将我落下的白子，重新捡起，放在了另外一个节点上，我知道，婉儿从掖庭出来，在宫中混迹四十多年，对于宫中的生死，早就司空见惯了。含烟拉我起来，使着眼色，又拽着我来到圆桌前，低声道：“寅儿吃完宵夜，去偏殿睡上一觉，将今晚看到的，听到的统统忘掉，才是正经，娘娘说得没错，生死有命，顺其自然吧！”

见我还是眉头紧锁，又道：“非是我们心肠冷硬，的确是……”她言辞顿了顿，又道：“是不是清宁宫出的事？”我点头，含烟缓缓地将莲子羹碗推至我的眼前，皱眉低声道：“都是司空见惯的事儿，清宁宫中所发生的事，连皇上都不管，别人，谁能管得了？这事儿若是有人查起，到最后，也是多个替死鬼而已，根本不会有所改变。寅儿，吃完了就睡吧，莫要多想！”

所谓，命如草芥，就是如此吧！

十一月二十日，天降大雪，才和婉儿用完午膳不久，她一如既往的坐在棋盘旁，我则坐在桌案前，执笔描绘婉儿下棋的侧影。皇上和贴身随从悄悄来到宜春宫，一众人等皆跪地迎驾，皇上温柔的扶起婉儿，嗅了嗅鼻子，朝桌案上看了一眼，缓缓走过去，笑望着我道：“寅儿诗词了得，朕是见识了……”听皇上谬赞，实在是觉得脸红，愧不敢当，忙低下头来，不敢与之对视。

“没想到，寅儿还精通画技，是朕来得不是时候，你继续作画，朕跟昭容对弈一局。”说着离开桌案，来到棋盘一边，盘膝而坐，殿中寂静，只听见断断续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

良久，婉儿落下一枚黑子，柔声问道：“皇上紧锁眉头，可是有烦心事？”皇上手执白子，举在空中，低“嗯”一声，以示回答。

“不知婉儿，能否为吾皇分忧？”婉儿试探着问道。皇上抬眼深深望了一眼婉儿，笑道：“若是这局，朕赢了……”皇上言辞停顿，再无后话，只一心分析着棋局。一个时辰过后，皇上兴奋的笑道：“朕赢了一子。”前些天，还听崔湜说，这当今天下，婉儿棋技了得，难逢敌手呢，原来，这当今皇上也是个对弈高手，竟赢了婉儿一子，也不是史书上记载的那般不中用嘛！

“现在，皇上是否可以说说心中所烦何事？”婉儿扯了扯宽大的袖口，等待皇上一开金口。皇上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扯着唇角，露出极其为难的表情，道：“宫中传言，裹儿为皇太女一事，甚是让朕头疼。”婉儿轻“哦”了一声，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