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上阳花木春依旧，洛水穿宫处处流。不见红楼宫女笑，玉箫金管何处闻。轻风拂过，处处清冷，没有人气。长廊尽头，仙居殿宏伟而又孤寂，殿外守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宫女，鼻尖儿被寒风吹得通红。正要蹲身行礼，楚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两个宫女互相对视了一秒，静静地立于一旁。

走近，隐隐听见里面有一个苍老的声音，“我死后，去掉皇帝称号，以后称为则天大圣皇后，与高宗皇帝合葬乾陵。高宗的后妃王氏和萧氏二族，以及褚遂良，韩瑗，柳三人的族人，全部赦免……”一边说着，一边咳嗽着。声音虽然苍老中带着凄凉，但威严不减。我望着偌大的上阳宫，空洞的仙居殿，心中感慨，世态炎凉……

末了，听见婉儿的声音，“是，谨遵太后懿旨。”

听到这里，楚王终是没有进去，只是转身，朝来时的路上返回，奴奴安静地朝仙居殿旁的偏殿走去。

皇族中的人心思微妙，就连七八岁的奴奴，也不例外。

我转身跟着已经走远的楚王，追上他时，他正双臂交叠着抱在一起，在上阳宫外的宫道上远远的望着我，像是在等人的样子。

我望着他身后胳膊上搭着拂尘的太监，给他跪地请安，就放缓了脚步，慢慢走近，只听楚王语气温和的说道：“高公公请起！”

“皇上请王爷过去仁寿殿！”高公公起身说道。

“公公可知是何事？”楚王低声打听着，公公仰望着他，也低声说道：“好像是关于十七日巡游龙门的事。”皇上要巡游龙门？看来，宫内的这块天地，已经满足不了皇上的审美要求了，出去转转也好。楚王望了一眼离他不到十米距离的我，向着高公公说道：“高公公先行一步，本王待会儿就到。”高公公答应了一声，折返身子离开了。

“郑大人能走的再慢点儿吗？”楚王浅笑着调侃，我不理会，问他：“皇上巡游龙门……”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话未问完，他打断都：“皇亲陪同，说不定，到时候郑大人也要去。”我当然知道，皇亲陪同，不然，让朝中那帮老头陪同，朝中上下的活儿谁干，国家大事谁管啊？再说了，真让那帮老头儿去了，那得多无趣……

“哦！王爷好像在等我？有事？”我才记起他等在这里有一会儿了，但不知道，他等我做什么，我们的交集似乎也不多，除了在西京见过几面。他忽然停下向前走的脚步，转头望着我问道：“郑大人心情不好？”

我斜望了他一眼，心中暗道：这都能看出来，难道我脸上有写？但还是摇了摇头，否认自己心情不好，勉强扯着唇角道：“没有啊！我心情好着呢！天天有酒喝，有肉吃，有新鲜水果，一众宫女伺候着，心情怎么会不好呢？”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玉猪，晶莹润美，光泽柔和若脂，放在我眼前道：“就当换你的指环了。”我看着他手心里的小玉猪，玉的质感就不说了，楚王手中的东西，不会有次品。别说，玉猪张着可爱的大嘴，瞪着圆圆的眼睛，耷拉着两只椭圆的小耳朵，细短的尾巴卷翘成一个蜗牛状。

他右手抓起我的手，将小玉猪放在我的手心，笑道：“这是我闲暇之时，刻出来的，看着还行吧？”听着那语气，怎么就那么别扭，好像不是我自作多情，就是他专门送来给我的？

“为什么要刻只猪，换我那么漂亮的戒指？”我心虚的将玉猪握在手心。暗想，我那戒指不值钱，比起眼前的物件，隐隐觉得，之中还有楚王体温的余热没有散去。

“觉得郑大人跟猪长得很像，也希望郑大人能像猪一样……”他咧着嘴巴，眉眼带笑的说道，言犹未尽。像就像吧，反正人家官儿大，我不敢怎么样，想打趣他一番，但又不敢太过，只好扯着唇角，笑道：“听着这意思是，楚王觉得自己像这戒指上的花儿了，娇艳而又不失优雅，美丽而又不露傲娇！”

“看郑大人还会调侃，应该心情好点儿了，我还要去皇上那里一趟，就此告辞！”眼角笑意不散，抬步匆匆离去，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摇摇头，唇角的笑意缓缓收起。的确，像小猪一样，无忧无虑，挺好。不过，于我而言，这个已经不可能了，在这宫中，像猪一样，只有悲哀的等着待宰的份儿。我时时刻刻担心着这脖子上的脑袋，哪天一个不小心，就要搬家了，害怕应付不来这些饱读诗书，却又一肚子坏水的朝廷官员们。

景华宫中，文华殿内，婉儿坐在贵妃榻上，品着茶，身边站着两个白衣佩刀侍卫，见我进来，婉儿起身拉着我的手，对着两个侍卫，柔声介绍道：“寅儿，这是表姐给你的侍卫，这次皇上巡幸龙门，就由他们来保护你。”怎么？我也要去？随意的瞟了一眼两个侍卫，一个是莫童，另一个是贺兰潇，我有些惊讶，莫童是婉儿的心腹，我能理解，那贺兰潇呢？他不是富商花农吗？怎么跑宫中来了？

“怎么，寅儿认识这位林侍卫？”婉儿品了一口菊花茶，问道。林侍卫？这分明就是贺兰潇，怎么才几天不见，就换了个姓氏身份？我摇摇头笑答：“不认识，只是看着林侍卫眉清目秀，丰神俊朗的，惹人喜欢！”

“寅儿喜欢就好，”婉儿转移目光到两人身上，道：“你们先下去，到偏殿候着。”两人闻言躬身行礼退下。见两人退出，消失在大殿门外后，拉着我的手，浅笑柔声道：“寅儿，后日就是出宫之日，万事小心，虽说是巡游，表姐还是不太放心，安全就交给刚刚那两个侍卫，一个是你师傅，一个是你师傅选拔出来的，武功不在你师傅之下。”

“听这意思，表姐不去吗？那皇后去不去？”我随意的问着，婉儿摇了摇头说，“皇上的意思是要寅儿跟随。”呃！难道皇上想摆脱宫里掌着权柄的两个女人？我心中冷笑一声，浅笑道“还有其他什么寅儿要注意的地方吗？还请表姐多多指点。”我咧开嘴巴，眨巴着眼睛笑着问，婉儿用食指宠溺的点着我的额头，低眉笑着，缓缓的道：“机灵是够了，不过，寅儿应该知道祸从口出，说话要三思而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