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我带你去玩，不过……”上官婉儿说着，盯着我，又瞪着小秋的八字胡，缓缓摇了摇头，没有一点怜惜的，用力揪掉小秋的假胡子，优雅的浅笑道：“还是这样更顺眼些。”她吩咐贴身婢女含烟去准备普通的马车，低调出行。

日上三竿，马车沿着宽敞的东西主干街，拐入朱雀大街一路向南行驶，外面人声萧索。我半掀起车帘，向外看去，长安城内街道坊巷，结构整齐划一，街道宽阔，摆摊儿的一字划开，东西不多。往来行人也稀稀疏疏，并不多见，正面与背影皆是布衣百姓，衣衫朴素而褴褛，面黄肌瘦的。

也许正是因为他们所说的，外面世道不太平，大唐中宗皇帝初初复位，正处于改朝换代的过度时期，朝廷各方势力，表面平静，其实暗潮涌动。车内渐渐闷热，偶尔吹进一丝凉风，额头细汗微散，我偷偷看了一眼上官婉儿，她正襟危坐，微闭双眼，暗自养神，嘴角始终浅浅的扯起一个弧度，容颜娇美，温婉舒心。

到了芙蓉园，太阳悬于当空，天色湛蓝，不见一丝浮云。我腰都坐直了，背手捶了捶，先跳下车，小秋和车夫已经下车候着了，我伸手给上官婉儿，她望了我一眼，将纤白的玉手搭在我的手心上，缓缓跳下马车，举手投足，自有一番优雅，无形流露。抬头望着青石高门上的三个鲜红大字：芙蓉园。

婉儿低眉瞥着小秋和车夫吩咐道：“你们候在这里，我跟寅儿进去走走。”她一路牵着我的手，沿着依湖岸铺就的青石大道，缓缓走着，岸边杨柳随清风飘摇，柳叶清香扑鼻而来。四下无人，她倚栏远望园中一池碧水，状似无意，喃喃自语般的问：“寅儿可记得昨晚上，是如何掉进水里的？”

我也想知道，怎么好端端的人就掉水里了，还在水中央？胸口随着呼吸，隐隐的做着痛。可惜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表姐上官婉儿为何问起，只好淡淡的答道：“许是因为天太黑，没瞧清楚路，不慎掉进水里的，表姐怎么会问起这个？”上官婉儿低眉沉思，喜怒不形于色。

“寅儿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上官婉儿轻声问道，难言之隐？这是何出此言啊？我灵魂嵌入这具身体的时候，已经在水里了，难言之隐？难道表姐知道些什么，在这里套我的话呢？

“表姐难道看见了什么？”我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道。

“我远远的看见你身旁有一个人影，将你打入水中，待我过去，人影已经不知所踪了。”

婉儿一边说着，一边盯着我的脸，想要从中得到一丝线索。

难怪我的胸前会随着呼吸，隐隐作痛，想必有一个淤血掌印吧！

是她救我上来的，这个应该也是知道的。

可是，是谁将我打入水中的，我真的一点儿印象也没有，要是有印象，定然要让这个害得原主人魂归西天的坏人，付出杀了人的代价。

如此，眼下，若她要追究，我真的无计可施，总不能告诉她，她的表妹已经在昨天晚上淹死了，或者死于那人影的催命断魂掌之下了吧？

“天太黑，况且那人蒙着面，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声张，毕竟，我是爹爹……”寄托于姑母的包袱，说着禁了声，故意将唇瓣咬得殷红，皱着眉头装委屈，留于她去揣测……

“表妹是舅父的掌上宝珠，姑母也是对你疼爱有加，既然在府中作客，容不得你有半点闪失，何出多一事，少一事之说？”婉儿温言细语，其中言辞，令人感动。我情不自禁的抱住她，紧了紧力道，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喃喃的说：“谢谢表姐关爱。”她轻拍我的脊背，以示安抚。

“昭容娘娘，有此雅兴在这儿游玩，真是好巧。”一个悦耳的男声在身后不远处响起，我仔细拭了拭眼角的湿意，从表姐的肩膀上起来，本能的往她身后挪了挪。只听婉儿略微提高声音，浅笑道：“卫王殿下和楚王，好雅兴，听说这芙蓉园的夏荷已然绽开，所以带着表弟过来观赏观赏。”说着看了我一眼，又道：“寅儿，快向卫王和楚王见礼。”

我依言，微微躬身，特意压低嗓音道：“见过卫王，见过楚王。”

他们皆是一身象牙白色锦缎便装，衣袍上均绣有精致好看的暗纹，白色锦缎在阳光下散着耀眼的光晕，颇有些神祗降临的感觉。

眼前视线所及的衣衫，一眼之下，盛开的兰花绣纹，形态各异，隐隐散发着浅浅的香气，脚蹬白色皮靴。

良久，左面站着的人，才幽幽道：“起来吧！”

我低头望着他的脚尖暗想，这位应该是卫王没错了，只听他又说：“抬起头来。”

我心脏加速跳动，有些紧张，但还是依言，缓缓抬起头来，没有看他，余光朝婉儿扫去。

“好俊俏的模样，难怪……”面前那张英俊的脸，桃花眼微眯，粉红的唇瓣微微拉开，唇角挑起一抹不屑的笑意，暗讽之意毫不掩饰。余光微调角度，楚王也是一副探究的模样，只是不发一言，气氛陷于尴尬，只觉耳鸣阵阵，世界处于静音模式。

“如此，就不打扰卫王和楚王的雅兴了，婉儿先行告辞。”说完微点点头，与楚王擦身而过了，我愣了三秒钟，赶紧跟上婉儿的步子，那位卫王冷“哼”一声，毫不遮掩。初步确定，他不是个好相与的人，我心中暗骂：你个不受皇上待见的卫王，哼个屁啊，莽夫！用余光瞥了一眼未来的皇帝楚王，只见，他还是那副探究的模样，嘴角微扯起一个弧度，笑颜温和……

待我们与他们拉开很远的距离，婉儿牵起我的手问道：“寅儿对刚才二人印象如何？”我从刚才的紧张中缓过劲儿来，不明所以的说道：“长得很帅，帅的出乎意料……”后世流传的他们的画像，真不知道画的是谁？将如此刀削般的英俊面孔，画成国字脸，八字胡，是该归咎于岁月是把不饶人的杀猪刀呢？还是该归咎于压根画师笔下的人是路人甲乙呢？

“寅儿莫要搪塞表姐才好，说来听听。”婉儿浅笑道，盯着我看。我当然知道当今卫王最后的凄惨下场，楚王智慧不外露，皇权争夺追逐之间，最后稳坐大宝。只是现下，不能那么实诚，一语带过：“两人中，一人行事略微鲁莽，一人恰恰相反，心思深沉，表姐以后行事，多多小心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