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蠹蟫书》
作品:《孔然短故事小说集》大业年间,太仆寺主簿江珩,年三十有七,掌御马厩簿册。其人好丹青翰墨,于长安西市陋巷赁一幽舍,庭前植竹数丛,霜石为伴,自题“怀月斋”。
是年冬,长安连雪七日。江珩夜归,见案头《礼记正义》卷末竟有蛀痕,细若发丝,蜿蜒成蹊。燃灯视之,见一蠹鱼通体剔透,长不盈寸,正啮“王制篇”中“命乡论秀士”句。奇的是,那蠹鱼所经之处,蛀痕竟自成章句,细辨乃小篆“云镜”二字。
江珩素来惜书,却不恼,反以指尖轻叩书案:“尔亦读书虫耶?”
蠹鱼忽昂首,腹下百足齐动,竟在纸上游出一行字迹:“儒易不言命,道行无择资。”
江珩大惊,取水晶镇纸欲压。蠹鱼倏忽不见,唯留纸上一圆孔,圆如新荷初绽,孔缘金丝镶边,对灯观之,内中竟有楼阁重重。正恍惚间,听得瓮声:“明日子时,携《周官》至西明寺浮屠下。”
二
次日雪霁,江珩裹裘抱书,踏月赴约。西明寺北隅浮屠年久失修,塔铃锈涩。甫入塔门,怀中《周官》无风自动,哗哗翻至“夏官·司马”篇,那蠹鱼自“马质”二字中游出,见风即长,顷刻化作三尺有余,头角峥嵘,身披鳞甲,竟成玉色龙形。
“吾乃书蠹得道,自号云镜君。”其声如磨玉,“观君每日录马匹之数,笔端常滞,可是有不得志处?”
江珩屏息:“下官位卑,不敢言志。”
蠹鱼长笑,鳞甲开合间吐出墨色云雾:“且随我一观。”
云雾漫卷,江珩只觉身轻,竟随蠹鱼钻入《周官》书页。但见字里行间豁然开朗,那些“惟王建国”“体国经野”的篆字,皆化作宫阙街市。更奇者,书中“马政”诸条,竟显形为无数骏马,毛色各异,在文字阡陌间奔驰。一匹“骥”字所化白马,竟踏着“天子六闲”的句子,跃入“邦国六官”的段落,惊得那些“司徒”“宗伯”等字迹四散躲避。
“此是……”江珩瞠目。
“书中乾坤。”蠹鱼游弋于行间距,“世人读书,只见其义;我辈食书,方见其实。你看这《周官》世界,制度森严,条分缕析,可曾想过,为何‘马质’一职,要置于‘夏官司马’之下?”
江珩本职关乎马政,脱口道:“马质掌质马,评其价,察其病,此实务也,自当属司马武职。”
“谬矣!”蠹鱼甩尾,击散一段“凡颁良马而养乘之”的句子,“你看这‘质’字。”
但见“马质”的“质”字忽然分解,左半“斤”化作秤杆,右半“貝”化为两串铜钱,在虚空中摇摆不定。蠹鱼道:“质者,衡也。马有价,人岂无价?你在大仆寺七年,录骏马三千四百匹,可曾有人为你这录事‘质’过价?”
江珩默然。蠹鱼又道:“再看‘马’字。”那“马”字四足腾空,竟从书页中跃出,化作一匹青骢,背上驮着“帝时设四十字,皆是历代马政疏漏:某年某地疫病未报,某监克扣马料,某次征战马匹过度劳役……字字泣血。
最奇者,那些文字交织,竟成一幅《人失意。他们或寄情山水,或沉溺酒色,或遁入空门,总说‘儒易不言命,道行无择资’。独你不同,身在陋庐,心向皋夔,此真儒者。我不助你,助谁?”
言毕,身形渐淡,化作无数光点,落入《周官》“夏官司马”篇中。最后一句,细若蚊蚋:
“登路望尧舜,诚归学孔姬……莫负……明时……”
章如浪。他们在“大禹治水”篇追逐“骥骜”,在“孔子适周”章拜访“老子”,最终停驻在“皋陶谟”的沙滩上。那里,一个额生双角的老者正在审判一匹劣马,判词曰:
“马之过,在人不明其性。人之过,在己不见本心。”
醒来时,天已微明。江珩起身,整肃衣冠,将《周官》郑重置于书架最高处。推开轩窗,雪后初晴,庭中霜竹摇曳,竹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如亿万蠹鱼,正啃食着一卷名为“天下”的巨著。
而他,不过是其中最执着的一只罢了。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最新章节《蠹蟫书》,网址:http://www.64cs.com/604_5qcv/2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