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八佬先进自家的草屋，屋里已暗得辨不清人的面目，廿八佬把东西放下后，领着大伙出来，在自家门口的场院里说话。秀珍拉着小石狮，‘噗嗵！’地跪在了婆婆面前，让小石狮叫nǎinǎi。小石狮惊讶的不肯叫，说：“她是我nǎinǎi？我怎么有两个nǎinǎi？”“这是你的亲nǎinǎi，快叫！那个是你的干珍跪着触一下儿子赶紧给他解释。

“亲nǎinǎi！”小石狮跪在地上，仰着头大声叫了一声。

“真笨哦！不用喊‘亲’字，亲nǎinǎi只喊nǎinǎi就行。”秀珍朝着又淘气、又好笑的儿子纠正着。

“知道了，nǎinǎi好！”小石狮有点不服气地赶快改口。

“起来!起来!……哪儿学会那么多道礼。”廿八佬他妈催着儿媳和孙子赶紧起来。

阿福已经十五虚岁了，几年不见，长高了比一个头高还多，个子快赶上了廿八佬了。他从端午家出来，路上听说他干爹回来了，还带了秀珍姑姑和一个孩子。于是便三步拼作两步地蹦哒着，‘干爹！干爹！’地边叫边跑进院里来。廿八佬一听嗓音，有点变了，自言自语地问，“是阿福吗？都有点雄鹅声了。’哎唷，长高了那么多……。”

廿八佬问阿福：“你在谁家玩？”“端午家”。“端午和他妈在家吗？”

“在家，端午他妈结婚了，娶了个讨饭的大伯。这个大伯人可好啦，还救过我的命，他会用草药治病，会捉蛇，会打雉鸡，枪打得也很准；他还让广亨村的财主不得不杀了他家咬人的大黑狗，办了七桌狗肉宴给讨饭的人吃……。”

廿八佬心里‘格登’了一下，急忙问阿福，“怎么‘娶’了个大伯，那人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人长得怎样?现在哪里？”阿福只能说出‘他住在端午家，叫阿大，不过现在不在家，……。”

秀珍插话说：“啊哟！几年时间，看这阿福长的那么大了，成小后生啦……。”

廿八佬把阿福拉到身旁，指着秀珍对阿福说：

“以后仍叫她‘姑姑’也行，叫顺了，不好改口，也没错；叫‘干娘’反而不顺口。”

阿福听不出这话的真正意思，因他现在还弄不明白，他与秀珍之间已经变化了的几层亲缘关系。

廿八佬进屋后，从包里拿了两包东西，拉着阿福对秀珍说：“走！到你嫂嫂家去！”

他们几个人由阿福领路，来到了阿菊的门口，阿福嘴里喊着端午，不敲门一下就推门跨了进去，廿八佬他三人站在门口，秀珍喊道：“嫂嫂和端午在家吗?……”“在，在，阿菊笑嘻嘻地答应着，从灶后烧火间迎了出来。”从清油灯的弱光中，阿菊认出了秀珍和廿八佬，阿菊紧握秀珍双手“好！好！好！地……楞着打量起对方，竟忘了招呼进屋坐下了，堵在门内外，似乎都滚落了泪珠……。

端午黑咕咙咚地提着个小木桶，帮她妈到旁边小屋里喂猪食去了，刚回到门口，从家里透出的一缕光线中，她见到了廿八叔的侧身，忙招呼着“进去，进屋里去……。”进屋后，秀珍一只手拉着端午，一只手拉着重阳与嫂子阿菊，都呜呜地哭开了……。廿八佬为打破这个百感交集的复杂局面，他大声说：

“大家别难过，该高兴才是，困难的ri子很快就会过去。今天，我们是个团圆的ri子，小石狮，你过来。”

廿八佬拉着石狮的手，走到阿菊面前大声地说：

“快叫舅妈。”又面对端午、重阳说：“这两个都叫表哥！”小石狮赶紧都附和着叫了一声。

阿菊楞楞地有点象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不知这秀珍那么多年杳无音讯，今天怎么突然冒出来和廿八佬都有那么大的外甥了，秀珍不是早就被他哥卖到z*j县城附近去了吗。这廿八佬怎么又会那么碰巧？

廿八佬慢慢地把他和秀珍相好之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又把秀珍的这五六年的经历以及他寻找秀珍、后来又参加新四军抗ri救国的事，简要地陈述了一遍，并嘱咐端午、阿福他们，现在还不能往外说新四军的事。然后，廿八佬突然又把话题一转，问道：

“听说嫂子结婚了，大哥人在哪？”

“噢，他到同山‘里湖底’那边给人看病去了，走了有些ri子啦。”

忽然她压低嗓子小声说：“对啦，你是自己人啦，不瞒你说，新四军的‘小三八’部队有一些人得了冷热病，一个救过他命的丰江周人，来请他去采草药治这种病。

他原先也得过这种病，差一点不行啦，后来是一位深山老人帮他指点的草药方，才治好了这种病。

所以，后来他也会给人治这种病了。”

阿菊美恣恣地回答。

廿八佬又询问大哥是哪里人，原来名字叫什么。

阿菊真是说不清，她也不想多问他过去的那些事。

阿大似乎不愿细说，也不让多往外说，只是说‘没有家，兄弟俩在靠近绍兴那边的句乘山，给人家管山。

因为土匪欺侮他小弟，他替小弟报仇，才落难逃出来……。

’简要的经历，廿八佬已心中大致有数了，不断‘嗯，嗯’地点头认‘是’。

阿菊忽然想起，只顾说话，忘了烧晚饭了。家里也没什么稀罕的菜，她要去烧束面，廿八佬谢绝了，说是他妈在家己经在烧晚饭了，又不是外人，在家随便吃饱肚子就行。

近两年间，由于太平洋战争爆发，ri寇已渐显其兵力不足，只够勉强维持其主要战场和交通线畅通需要，无暇顾及sāo扰沿线已被光复的村落。培植的ri伪军及其傀儡政权，不时遭到新四军各路抗ri武装的袭击，在z*j县的大多数地方，威名浙江的金萧支队，神出鬼没，声东袭西，昼夜兼程，打得ri伪军和地方武装，闻风伤胆，如伤家之犬，毫无威势。

百姓已经从惊恐中学会了自卫、自治与自立。所以，两年左右时间没回家，廿八佬感到黄石村的变化还真是不小。

本来被ri本鬼子几乎烧光的房子，现在已经有仈jiu户人家盖起了瓦房，虽不及当初的讲究和漂亮，比起那些稻草屋来，在遮风避雨，御寒隔热方面，显然是强多了。许多草房，也盖得比较讲究实用，防寒通风防火方面都有较大的改进。农具、家俱、牲畜都添了不少。

人们多年盼望的黄石村小学，9月初已经正式开学。村旁的土地庙，已改作校舍。人们对文化知识的认知，已从理xing变成了实际行动；从企望菩萨的保佑，到寻求从书本上去获取各种知识。这在当时的社会、当时的形势之下，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飞跃，这得归功于立戎的苦口婆心和他的自我利益牺牲。

回乡逃难的立戎，在生活的困境中，几经改行。做过走村串巷的小贩，也到过杭州跑过单帮，最后还是希望用文化来唤起民众，以知识去强盛国家。他游说村民，力主黄石村自己办学，愿cāo起其本行，担当黄石村小学的首任教师。这是二龙山沟里最早的一所村办小学，也是当时唯一的一所由村民自发商定并集资兴办的民办小学。无疑，它具有一定程度的公益行善、着眼未来之意，它同时惠及邻近六七个村庄，受到普遍的赞扬。

黄石村小学首届学生，总共有50多名孩子踊跃报名，年龄最大的16岁，最小的才4岁多。按商定，一个大班，分3个小组，分设3个年级。每名学生一年的学费，仅60斤稻谷钱。老师的年薪也只有800斤稻谷钱，跟一个有钱人家的长工相差无几。

阿福、端午、仲阳等都分头报了名，成了黄石村小学的首批学生。廿八佬忽然想到了小石狮，5岁多不也是够资格了吗?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一下子可把廿八佬的难题给解开了，他与秀珍可安安心心地去根据地参加革命工作了。

黄石村的新鲜事，自然不只是以上所述，廿六长佬的二儿子，听说与中学几个同学一起投奔了会稽山抗ri根据地。

那是学校放暑假期间，他在家有时受他妈妈指使，帮他爹也多少干点农活。

可廿六长佬的心高得很，他坚决不让儿子下地干活，宁愿自己多吃点苦、受点累；上山砍柴、下地种田的农活，全由他和长工来干。

实在忙不过来时，宁愿再叫个短工，也不心疼这点功夫钱。

他为的是让儿子放假在家，好好地多读点书，补习补习功课，不至于外出到处乱跑，去找同学游玩。

他感到当今时局那么乱，玩能玩出个啥名堂来，说不准还会找点麻烦来。

他是想让这个老二‘银表’，中学毕业后也去报考陆军军官学校，他认为那是有文化的年轻人，走‘jing忠报国、光宗耀祖’的正道。

可这老二在中学里有一帮思想活跃的同学，对**、八路军、新四军很佩服。

放假回家，嘴里经常流露出一些话来，会当即受到了廿六长佬严励的教训和jing告，他认为：那是一种很幼稚和危险的、不懂得时局变幻莫测的年轻人单纯的想法。

一天中午，银表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说是到小山坞池塘里去洗个澡。

可是到了下午三四点钟该吃小点心时，也不见银表的人影，问起来可有人曾见他去了小山坞。

等到吃晚饭前，廿六长佬收工后，还是见不到老二时，显然有些着急了。

特别是有人提醒，问起银表的水xing如何？

快到池塘边瞧瞧去，会不会出什么事?

这一提醒，可急坏了他，他立刻与长工一起，跑到了池塘边。

见岸上扔有一双破布鞋，廿六长佬一看,更急了;

不错,鞋确是老二的。

廿六长佬与长工一起，衣裤都来不及脱下,一下跳入水中,打猛子潜入池塘底,连续十多次,也没搜索到什么。